Wednesday, March 18, 2015

背叛祖師爺的現代醫學


刊登於當今大馬 14/11/2014
http://www.malaysiakini.com/columns/280542
----------------------------------

醫學 (Medicine) 源自拉丁語 ars medicina,意思是治愈的藝術。今天源自西方醫學教育體系出生的醫療,一般稱之為現代醫學,或是西方醫學。我們這些傳承現代醫學衣缽的人 (這裡統稱為醫師),傳統上都將希波克拉提斯 (Hippocrates) 當作祖師爺,在正式執業之前都要宣誓希波克拉提斯誓言,其中就有鏗鏘的這麼一句 — 我將畢生以純潔與神聖來捍衛我的生命與藝術。

如果以今天多數醫師及現代醫療系統的觀點來看待疾病及治愈的藝術,我們其實和希臘時代希波克拉提斯的醫學理論和治療方式南轅北轍,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倘若今天多數醫師排斥其他醫療門派如傳統中醫的態度是合理的,那麼我們早就該將祖師爺的神像毀滅,更甭說要引用他的名字來合法化今天我們對待大眾身體的方式。

希波克拉提斯大約兩千五百年前在希臘科斯島開始收徒教授醫學,他的學派最大的貢獻就是打破了病痛是神祗懲罰人類的迷信,將醫學從怪力亂神拉出來,把醫病的責任從祭司轉移到醫師身上。五百年後蓋倫 (Galen) 在羅馬將希波克拉提斯學派的希臘醫學鞏固成為權威,從此蓋倫的理論屹立一千年不倒。希波克拉提斯和蓋倫的醫學理論從希臘文到拉丁文,後來由伊斯蘭世界翻譯成為阿拉伯文,再由征服者帶到西班牙然後帶入文藝復興時代的意大利,一直都是不容置喙的真理。千年來,如果有人看見人體構造和教科書上不一樣,那一定是人體錯了,而不是蓋倫錯了。每一個研究人體的醫師,如果發現教科書和他們觀察的事實有出入,那麼大家都要絞盡腦汁修改理論以配合蓋倫的教導。

一五四三年,維薩里(Vesalius)在意大利大膽的出版了一本修正蓋倫解剖學的劃時代巨著《人體的構造》。同一年,哥白尼(Copernicus)在臨死之前將他的《天體運行論》付梓。哥白尼的書在不到一百年後就有伽利略 (Galileo)奠定了天文學注定要和傳統分道揚鑣,讓占星術歸術士而天文學歸科學家。反觀維薩里雖然革了蓋倫解剖學的命,然而希臘羅馬那一套對疾病的原理和治療方式仍然繼續佔據醫師思想,煉金煉丹術和藥理學依然繼續同床三百多年。

希波克拉提斯學派的中心理論是體液和體質平衡論,從初期的三體液到後來的四體液 - 血液、粘液、黃膽汁和黑膽汁,附加上四類體質 - 冷、熱、乾和濕。體液和體質的不平衡,以及身體對環境和食物等的反應,就是病發的原因。故此希波克拉提斯學派注重病人的症狀及發病的環境,詳細記錄所有的觀察,然後編輯起來以便能夠做出準確的預後。希臘學派的治療要點就是將體液矯正至平衡,除了改變飲食起居外,放血、催吐和通便就是主要手段。催吐和通便需要藥物,在這方面羅馬的蓋倫是高手,他的藥方複雜和包羅萬有,讓現代醫師也眼花繚亂自嘆不如。而放血這一門絕技,更是希波克拉提斯學派的精髓,用來放血的小刀(柳葉刀, lancet)後來更是成為醫學的象徵,直到今天醫學上最權威的學術期刊中,柳葉刀 (The Lancet) 依然名列前茅。

一七九九年,已經退休的美國首任總統華盛頓在冬天受寒呼吸困難,他的御用醫師用兩千年來屹立不倒的希臘學派絕招幫他放血,史家記載華盛頓在幾個小時的時間內流失了超過一半的血液,兩天後便死亡。

醫學界一直到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法國醫師正式發表統計數字肯定了在患上肺部感染的病患上放血治療,會導致死亡的可能性增加,才開始質疑放血療法的正確性。然而即使醫學在十六世紀進入正確的現代解剖學時代、十七世紀發現修正的心臟構造和血液循環機制、十八世紀開始發現生理病理解剖學、十九世紀發現麻醉藥和細菌學,但在治療領域卻毫無進展。十九世紀的醫師也許開始比較了解疾病的起因,然而無法對症下藥,因為根本無藥可下,只能借用兩千年前流傳下來的辦法應付病患。通便和催吐是家常便飯,放血更簡直就是醫治百病的萬能法寶。在這方面,傳統希波克拉提斯醫學非但沒為病患帶來好處,毫無節制的放血反而害死許多或許不該死亡的病患。十九世紀初順勢療法的抬頭及受落,並非沒有原因,因為順勢療法給病患喝下幾乎沒有藥物成分的液體,反而比醫師的大膽干預更為安全。自希波克拉提斯一直到十九世紀中期的兩千多年以來,越多醫師的介入,病患就越可能死亡,這個讓人尷尬的事實,多數史學家都選擇輕筆帶過,甚至視而不見。

所以如果我們相信現代醫學是有益的,那麼這個現代醫學的起點,至少應該從希波克拉提斯醫療法的沒落開始算起,更準確的是該由被證明安全及比什麼都不做更有效的療法的那時刻開始。十九世紀中期當李斯特開始他的無菌手術原理時代,或是就要步入廿世紀發現抗白喉血清的年代,都可被視為可能的起點。然而醫師很難放棄傳統,二十世紀初最有影響力的內科醫師奧斯勒(William Osler),被稱為當代希波克拉提斯,曾經呼籲復興放血療法,上天保佑他沒能成功,才不至於將醫學帶回頭繼續困在放血療法作繭自縛。

今天,放血已經被放棄(除了兩個在醫學被證明有效的疾病),希波克拉提斯的體液論也早就被擱置。然而二十一世紀我們依然在就業之前舉起右手許下希波克拉提斯誓言,仍舊將他敬奉成祖師爺,因為現代醫師必須能夠自詡是有兩千五百年文化精髓作為資產的優良傳承人,而非百多年前才橫空出世的暴發戶。現代醫學有兩個弔詭和諷刺的現象,第一是我們將希波克拉提斯當作開山鼻祖,但是我們早已放棄他的醫療原理;第二是我們的圖騰是阿斯克勒比奧斯(Asclepius)的蛇杖,雖然我們對於鬼神嗤之以鼻。這個矛盾,皆因我們需要一個歷史後台來對抗也是自詡擁有幾千年歷史文化的其他治療法。

這一百五十年來現代醫學的崛起,尤其是化驗室和造影技術的快速成長,讓每個病患踏入醫院後就被醫師化約成為器官、細胞、分子甚至是 DNA。一個血肉之軀,被儀器和科技肢解成為一堆數字和影像,复由電腦幫忙解碼讓醫師決定下一個步驟。醫師不再以醫人為本,反而是以矯正數字和影像為主。這類見樹不見林,重疾病器官而輕整體的化約醫學思想,兩千五百年前也曾經盛行在希臘的尼德斯(Knidos )。尼德斯學派當時和希波克拉提斯門派過招而敗陣,然後逐漸式微。如今這個學派醫病不醫人的作風重現,更以狂風掃葉之勢將從前的對手打得倒地不起,在這個資訊和知識全球化的世界獨霸江湖一統千秋。現在不如此醫病的醫師,統統被歸納為異端及旁門左道。

今天現代醫學為人詬病的許多原因裡就包括只有科技而缺乏人性的醫學,於是有些醫師開始緬懷以前沒有驗血沒有造影而用很多時間面對面觀察觸診病患的日子。很多病患想必也會懷舊,認為醫師應該回到從前他們想像中看病的方式。許多人開始察覺現代醫學給予大眾太多的承諾,效果並沒有預期的好,醫療方式和體系的問題多如牛毛。還沒風光兩百年的現代醫學,是否開始走入夕陽?當年的希波克拉提斯是否會東山再起,或者祖師爺他老人家會還魂在傳統醫學或另類醫學的身軀上,重出江湖和老敵人再次華山論劍,我們只能等待時間來回答。

如果我們相信現代醫學至少是比較有效的,我們還能回頭嗎?我們又真的要回頭嗎?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