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29, 2010

醫學的圖騰



我坐在羅馬大競技場裡,試圖猜測當年克勞狄烏斯•蓋倫(Claudius Galen)在競技場裡常常坐在哪兒,想必是非常靠近皇帝的座位。

我想起十四年前我們畢業那一年,高舉右手宣誓希波克拉提斯(Hippocrates of Cos)的教誨,然而古代西方醫學真正的圖騰並不是這位來自科斯島的希臘人,而是出生於小亞細亞阿納托利亞半島,來自帕加馬 (Pergamon)的克勞狄烏斯•蓋倫。

蓋倫是哲學家兼理論家兼實驗研究人員,也是羅馬帝國時代至文藝復興一千五百年裡最著名的醫師。蓋倫說解剖學是學醫的最根本,理論要靠讀書,證明要靠實驗。所以蓋倫博覽群書,大量解剖動物,也不斷用動物來做實驗。那個年代人體解剖是禁忌,蓋倫身為羅馬帝國第一名醫,除了是皇帝和貴族的醫師,也是在競技場奉命執行治療的醫師,角斗士常有的大傷口讓他有機會窺見人體的內臟。靠著這麼一些對人體內臟局部管中窺豹,然後用動物的解剖構造來推斷,蓋倫整理出了一套他本身對於人體的學問和疾病的起源,再理所當然的發明了許許多多的治療法。蓋倫大量書寫他的醫學理論,出版的份量即使在今天看來還是令人咂舌。

結果,蓋倫越寫越起勁,越寫越相信自己是神醫。

最後,蓋倫說:『想要在醫學得到知識和學會治療的人,不用埋頭苦讀所有的書本,也不用埋頭苦幹,只要熟讀熟記我所寫下的就行了。』

在一千五百年裡,每個人就將蓋倫的話當作教條,蓋倫所說的是不會錯的,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蓋倫相信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他的假設當然大膽,而且很多時候還太過大膽,而他的求證很多時候只是靠想像,而非完整的實驗來推斷的。他看不見的東西就自己想像,他不了解的事物就想當然耳。所以蓋倫的解剖學很不對,生理學也不對,治療方面很多時候更是大大的有害。

然而到了十六世紀初,醫學院教授依然緊抱蓋倫的書本,虔誠的相信他就是真理。即使歐洲開始解剖屍體後,教授們還是會想盡辦法自圓其說來解釋蓋倫書本裡和屍體構造相異之處。如果蓋倫的書本和屍體構造不同,那麼就是屍體錯了,而不是蓋倫錯了。

因為蓋倫是權威、是圖騰,所以他是不會錯的。蓋倫高大的黑影,就這樣遮蓋了西方醫學一千五百年。

一五四三年,比利時人維薩留斯(Andreas Vesalius)在意大利帕杜亞大學(Padua)出版了他的解剖學傑作《人體構造》,完全推翻了蓋倫的那一套,現代醫學革命從此掀開序幕。維薩留斯解剖了無數屍體,靠的就是蓋倫的箴言“小心求證”,終於了解蓋倫教條的謬誤。他以蓋倫的信念和方法,推翻了蓋倫比羅馬帝國生存得更久、影響力更大的錯誤醫學。這場醫學革命,用了三百五十年,在十九世紀末達到巔峰。同一年在波蘭的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臨死前發行《天體運行》,也掀開了天文學和物理學的大革命。

今天,人們詛咒蓋倫誤了醫學,卻忘了今天科學的金科玉律 -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正是這位精通希臘語、將希波克拉提斯精神發揚光大的亞洲醫師留下來最寶貴的教誨。

蓋倫沒有錯,錯的是人們將他當作權威來膜拜,將他的話當作無可置喙的真理。當年人們只是死背和註釋蓋倫,怎麼可以將所有的過錯都往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人的身上推呢?今天我們崇拜領袖和名人,難道不是重犯同樣的過錯?

從意大利起跑,西方醫學從此開始告別蓋倫的陰影。今天在東方,有多少人還在孜孜不倦註釋《內經》,而不肯有稍微修正?黃帝的身影比蓋倫更高更大,遮蓋了東方醫學更久。東西方分道揚鑣五百年後,到底是哪一方比較好呢?但願兩千年後我們的子孫會給予我們正確的答案。

我坐在羅馬大競技場裡想著蓋倫,無法不同意他才是西方醫學真正的圖騰,不是希波克拉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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