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21, 2010

剝削的圖騰



報館不要的稿

**********

公元六十四年羅馬城大火燒了六個晝夜,二十七歲喜歡唱歌演戲的羅馬暴君尼祿 (Nero) 據說登上高樓觀火,一身舞台打扮,手奏樂器,高唱『特洛伊城的陷落』。大火燒毀了羅馬城的大部分,隨後尼祿幹的首件事便是在廢墟裡建起了他的黃金屋 (Domus Aurea), 難怪後世史家總是懷疑這場大火的幕後黑手便是皇帝陛下本身。

他的黃金屋的確是黃金屋,不只是金玉滿堂的宮殿和撲朔迷離的地下室,還有廣闊的庭院和獵場,更有一個可以泛舟的人造湖。暴君也打造一座高三十米的個人巨大銅像,立在這個當時羅馬最大最高級的社區來自我崇拜,也逼迫所有人崇拜。

四年後,政府官員和人民再也無法忍受他的倒行逆施,眾叛親離的尼祿三十一歲那一年,在臣民的重重包圍中,由一位奴隸用匕首結束了他自認多彩多姿的一生。

臨死之前,他說:『可惜一個像我這樣偉大的藝術家就將死了。』

**********

緊緊的抓出背包,我從擁擠的地鐵內擠出車廂外,隨著大批人潮走出競技場地鐵站。和多數的羅馬地鐵站一樣,這個車站的牆壁也是處處塗鴉,牆角下都是紙屑和煙蒂,兼夾雜一些異味。步出地鐵站,羅馬大競技場就在夏天蔚藍的天空下傲視著前來仰慕她的人群。經過兩千年的歲月,剩下的縱然只是斷垣殘壁,但她的氣勢依然宏偉。眼前耀眼的競技場,和背後黑暗的地鐵站實是天淵之別的兩個世界。

我隔著一條大街遙望這個意大利羅馬最著名的圖騰,嘗試梳理和想像她的往昔和今日。

**********

尼祿死後,各大軍閥上演鹿鼎記,羅馬一片混亂。最後維斯帕先 (Vespasian) 殺出重圍,屁股坐上了羅馬帝國皇帝的寶座。維斯帕先就像漢高祖劉邦,是第一位非貴族出身的皇帝。

他將人民普遍對尼祿的怨恨化為行動,拆掉暴君的黃金屋,砍掉尼祿銅像的頭,還填平他那風光旖旎的大湖,以建立一座供羅馬市民娛樂的場所。當時帝國大軍剛血腥鎮壓耶路撒冷,幾萬名猶太戰俘被遷到羅馬城,在填了土的湖上晝夜不停的用水泥和石塊,從公元七十二年開始建立一座圓形露天大劇場。這個鬼斧神工的偉大建築八年後才竣工,維斯帕先還沒有看到之前就已經死去。

維斯帕先開創的是佛拉維王朝(dinastia Flavia),故此劇場就叫做佛拉維圓形露天劇場 (Anfiteatro Flavio)。劇場在他的兒子題圖斯 (Titus) 接任皇帝後啟用,史載當時在場內慶祝和搏鬥了一百天,共宰殺將近一萬頭動物。在血流成河的百天內,羅馬的市民用流血和殘暴,來慶祝從尼祿的流血和殘暴中被解放出來的快樂,誠然是血債血償的最高境界。

今天,這個被標籤為現代七大奇蹟之一的建築物已經是半個廢墟,她的名字也不再是佛拉維圓形露天劇場,而是不知何時已經改稱為格洛索(Colosseo), 多數時候中文翻譯為羅馬大競技場。
格洛索乃是巨大之意,史家多認為此名源自當年在黃金屋範圍佇立,後來不知所踪的尼祿巨大銅像 (Colosso di Nerone)。

**********

不管是旅遊手冊還是導遊的講解,關於羅馬大競技場,提起的總是哪個年代哪個皇帝的故事,彷彿皇帝一個人和他的少數貴族大臣們一手一腳就能把這個奇蹟用他們自己的勞力和汗水一石一磚立起來。

沒有人記得,或許沒有人認為有必要記得或知道,真正打著赤膊,咬緊牙根將水泥和好、將石頭開採、將木材砍下的那些人的名字。也許,當年他們根本不被當成一個人,造物主創造了他們,就是注定要為少數人做牛做馬做嫁衣。

兩千年後的今天,我們被教育人生來而平等,但是又有幾個人真的知道,或想要知道那些真正流血流汗打造現代城市設備的人們叫什麼名字。我們今天不許再讓人類冠上奴隸的名號,然而這世上的奴隸一點都不比當年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古往今來就只發生過那麼幾回,一將功成萬骨枯才是歷史的常態。

在羅馬大競技場格洛索裡,我想起德國詩人布萊特(Bertolt Brecht)寫的《一個讀史工人的疑問》 :

雄偉的羅馬到處都有凱旋門。那是誰打造的?
大名鼎鼎的拜占庭,它的居民都住在宮殿嗎?
凱撒打敗了高盧人,他該不會連個煮飯的都沒帶吧?

頁頁有勝利。誰來準備慶功宴?
代代出偉人。誰來付賬?

**********

尼祿當上皇帝有點亂七八糟的運氣,因為他的老媽阿格里皮娜 (Agrippina) 帶著他這個油瓶嫁給了皇帝克勞狄 (Claudius)。阿格里皮娜從父輩和母輩論起來是皇帝陛下克勞狄的侄女兼外甥女,皇帝心知肚明這是剪不斷理還亂的亂倫,所以他便索性將亂倫婚姻合法化。當然尼祿本身並不是亂倫的結晶,他是老媽阿格里皮娜和第一任丈夫生出來的。

克勞狄這個人雖然有點遲鈍,也有點跛腳,但是在公共實施方面他還算是有一番大作為。羅馬的引水渠和下水道便是在他的任期內發揚光大,今天遊客在羅馬城閒逛能夠喝到免費晝夜流淌的水源便是他的功績。然而克勞狄的愛情和男女關係卻是大大的一塌糊塗,離了兩次婚和殺掉了第三個老婆之後,他信誓旦旦的開金口說 從此會單身至死。豈知話還沒說完,就被尼祿的老媽阿格里皮娜勾引上,馬上反悔又結了婚。

克勞狄當了十四年的皇帝,公元五十四年,迫不及待當皇太后的阿格里皮娜在蘑菇裡下毒,皇帝吃了就一命嗚呼。那一天是十月十三日,十三果然是個不祥的數字。

於是,十七歲的尼祿登基。尼祿這個壞胚子的滿肚子壞水,很明顯的遺傳自母親。他登基初期,皇太后垂簾聽政呼風喚雨。五年後,兒子便上演一場砍死老媽子的大戲, 將整個羅馬帝國當作他尼祿的遊樂場。血統壞到如此地步,羅馬人民焉有不受苦之理?

**********

起初競技場的出現是為了慶祝尼祿的消失,爾後輾轉又以尼祿殘暴的成果來命名,人心真是如此難以讓人理解。每一年,千千萬萬的遊客湧入羅馬城來仰慕這座格洛索,有多少人沉思和感嘆她兩千年來的血腥,又有多少人能夠理解當年奴隸罪犯們角斗和斗獸的殘暴場面為何如此受到人們歡呼?

藍天白雲下傲立了廿個世紀的格洛索,她見證了歷史的河流是一條需要不斷用鮮血來維持的河流。昔日羅馬人民不知不覺將她的名字換成嗜血暴君尼祿的名字,今天我們來朝聖她,還拼命用相機將她的倩影帶回家收藏,是否因為古往今來我們人類都是帶著血腥和暴力的本性,喜歡看別人受苦受難的壞胚子?

我摸著羅馬大競技場的牆壁,想像著這些石頭幾千年來必定聆聽了不少冤魂的控訴,見證了無數的生靈塗炭。這個少數人對無數人的剝削和殘暴的證物不但沒有受到譴責和引起反思,千百年後反而成為後人驚嘆和朝聖的對象,更成為一個城市的經濟支柱。在這座千瘡百孔的龐然大物內外,人生的弔詭和歷史的矛盾都赤裸裸的讓人一 覽無遺。

末了,我轉回去黑暗的地鐵站,感到這個世界的今天彷彿和兩千年前一樣的黑暗。

2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好久沒看到你提筆了。。。

呼吸的747 said...

你又不是文人,干嘛写那么长的稿?难怪报馆不要,哇咔咔!

人弃我取,搁在这让我们欣赏吧,来这里的可是五湖四海的好人呀,咱们不稀罕大报的青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