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01, 2010

無法確定的藝術


前些被報館投籃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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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苦短,藝術長存,機會瞬逝,經驗誤導,判斷困難。』
(Life is short, the Art is long, opportunity fleeting, experience delusive, judgement difficult)

這是現代醫學之父希波克拉提斯(Hippocrates, ca. 460 BC – ca. 370 BC)兩千四百年前對于醫術的形容,藉著《希波克拉提斯格言錄》(Aphorisms) 流傳至今,依然是醫學這門藝術最貼切的定義。

醫學的濫觴是為了撫平人類的苦難,人文關懷是醫學的根本。這百多年來,醫學突飛猛進,人類的壽命固然大幅延長,但是人體也支離破碎的被醫者化約為器官、細胞 和分子。一個血肉之軀,步入醫院之后就被肢解成為一堆數字和影像。古代醫字從巫,“醫”隨著時間變得更科學,但是也漸漸的失去了“巫”的人性。

許爾文•努蘭醫生(Sherwin Nuland)的第一本書《蛇杖的傳人》在我的書架上已經十二個年頭。每隔幾個月,我還是會翻開這本已經泛黃的大塊頭書本,每一次溫故總是會領略一些新知,受益不淺。這本書的原文英語版(Doctors: The Biography of Medicine )在 1988 年出版,也是努蘭的第一本書,那一年,他 58 歲。

2009 年 4 月,79 歲的努蘭出版了他的新作。八個月后,臺灣時報出版社很快就推出了中文譯本《醫魂》(The Soul of Medicine)。打開這本書之前,我不禁有些激動,擔心努蘭還會有多少歲月繼續書寫。努蘭除了長期醫治病患,這二十年來的書寫生涯,他的筆跡總是帶著濃厚的人文味,但又不流落于風花雪月的無痛呻吟。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過程,像努蘭這樣的人文醫學作家當然不是空前,卻唯恐不久將會絕后。

一部醫學史,也就是一部人類文明史,因為病痛從開始就和人類的命運糾纏不清。 《蛇杖的傳人》是一本浩瀚的醫學史,努蘭用各個時代的醫學代表人物,從古希臘的希波克拉提斯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南非醫師巴納德(Christiaan Barnard)這位首次進行心臟移植的醫生,帶我們重游時光隧道,讓我們見識現代醫學的演化和進程。我在 1998 年買了這本書,當時覺得深奧難明。後來開始直接接觸生老病死,逐漸領悟努蘭行醫三十載後用文字孕育出來的智慧。這本書成為了我書架上的聖經,每回重讀,還是驚嘆不已。

《醫魂》基本上是醫學小品,努蘭將這本書比喻為喬叟(Geoffrey Chaucer, 1343 – 1400) 的《坎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與其說是里面的二十一篇文章宛如喬叟說的故事,我傾向將里面的醫生們想象為《坎特伯里故事集》的朝聖著,在醫療這條路上背負十字架,為了這門藝術無怨無悔的走下去。

『對他來說,我是個憂心忡忡的爸爸,而他是唯一能提供我安慰與保證的人。我知道我信任的不是那位不可思議的當紅神經外科醫生(雖然,他的確如此),而是那位既親切又有能力的醫生,他會拿出全部力量帶領我的小寶貝(以及她的父母)安然度過接下來要面對的苦難。』

上面這一段是《醫魂》里的其中一個故事,而那位憂心忡忡的父親其實就是努蘭他自己。當醫生本身或是近親角色掉轉成為躺在病床上的人,他就會恍然明白,醫學除了要是科學,它也一定要是一門人文的藝術。苦難,是人文關懷的搖籃。

2008 年努蘭也出版了一本文字集,書名叫作 "The Uncertain Art",中文翻譯就是《無法確定的藝術》。這本書還沒有中文譯本,但是收錄文章的醫學倫理、生命價值和醫病關系,皆一脈相傳到《醫魂》里。

生命科學在西方科學復興洪流中總是比物理和數學慢了一拍。從伽利略到牛頓,物理為傲的是精準和可預測,但是后來由量子力學導出的不確定性才是物理學真正的主宰。今天醫 學也在重復物理學的腳步,我們自認已經破解了人類的基因密碼,器官和細胞移植以及複制技術讓我們過度膨脹,以為已經掌握了生命的奧妙,開始重復秦始皇長生不老的荒謬及狂妄的夢想。殊不知,生命本來就是一門無法確定,也無法預測的藝術。

科學上的自大,復加物質上的誘惑,醫生是病人最好的守護者這個傳統,已經黯然式微。

在這個現代醫學唯我獨尊的年代,我們忘了醫學其實是一項《無法確定的藝術》。在這個資本主義名利至上的年代,我們也和應有的《醫魂》漸行漸遠。

十四年前,從醫學院畢業,我想起我們舉起右手大聲許下的希波克拉提斯誓言,里面一句話如是說:『我將畢生以純潔與神聖來捍衛我的生命和藝術。』(In purity and holiness I will guard my life and my art.)

想到這句話,我的冷汗不禁誠恐誠惶的涔涔淌下。

2 comments:

Liu said...

Nice work.

Anonymous said...

Which Newspaper didn't want this piece of art? Such a shame!